爱情的过客

作者：广汉谢文

一

一个四十岁的女人。

也许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，还略施粉黛，黑而亮的头发挽成发鬓，满脸依然是笑容。但在这些粉黛和笑容里，却有掩饰不住的寂寞。

生活依然平淡地过，已经很难有什么令心情激动不已了。

那些在十岁二十岁或者三十岁经历的一切，如今，已经成为了记忆。偶尔想起，偶尔忘记，甜蜜也好，伤感也好，悔恨也好，大笑也好……总比现在这样平淡无奇要好。

在广汉并不宽阔的街头，她却有一种大漠的荒凉心情。

那些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，在她眼睛里，不过是一件会移动，会发出声音的物体。

与她有何关系呢？

在文昌巷尽头的那栋六十年代初期修建的职工宿舍里，她度过了最美好的童年、青春期和黄金时代。她在这里出生，在这里成长，又在这里结婚、生子，然后送走了年迈的双亲，看着他们的肉体化为青烟，升入天堂。

她想：这也许就是人生，从虚无中来，最后，走向虚无。

屋子里留下了她和两个男人。一个男人是她的丈夫，一个男人是她的儿子；一个是不得志的诗人，一个是狂热的足球迷。

诗人不得志，就只有借酒浇愁，想当年李太白斗酒写诗，字字珠玑，他也想学李太白，先是喝瓶装酒，后来，为了与诗仙拉近差距，他改喝散装高粱酒，一日一斤，醉眼朦胧，偶尔也呤上几句，喜不自禁地写下来，拿给编辑看后，编辑却说：思想消极，没有时代气息，只有那些表现我们这个时代欣欣向荣的东西，才是好作品。

而那个足球迷，也慢慢地长大了。从一个体校到另一个体校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，先在广汉，又到德阳，再到成都，最后，到了北京体院。

最初她还和丈夫跟在这个足球迷的身后，为他擦擦汗，递上饮料让他解解渴。当他越长越大，走得越来越远。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，再也跟不上儿子年轻的步伐了。

不想放手，却也只有放手。

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
她照镜子，发现鬓脚滋生出了一些白发，岁月就在这样的发梢上掠过……

四十岁，她不由想到了这两个数字。

仿佛只是一转眼，儿子已经二十岁，她已经四十岁了。

二十年的时光属于自己，另外二十年的时光则花费在了儿子的身上。

儿子长大了，不需要她照顾了，时光又回到了她的身上，她才感觉到很失落。青春不在，美丽不在，开始失去弹性的皮肤，让她越来越感觉到痛苦。

二

而更深的痛苦是来自那一个自己称为老公的男人。

他在南兴镇文化站工作，那地方离广汉有六公里，他每天骑着那架破破烂烂的自行车离开家，要到天黑才回来。

南兴文化站，二十年来一直是一间小青瓦的平房。

在二十年前，那样的平房曾经是人们眼睛里的天堂，但在二十年后，这样的平房就很寒酸了。

在二十年前，诗人也是多么令人动心的字眼啊！在她的眼睛里，他并不魁梧的身材，却让她感觉到潇洒；他并不英俊的脸庞，在她的眼睛里却充满气质……十几岁的少女是最容易怀春的，何况，在那个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，文化生活几乎没有。他嘴里时常冒出几句古诗，总让这个少女回味好几天。

女爱才，男爱貌。她狂热地爱上了诗，也狂热地爱上了这个离自己最近的诗人。

在鸭子河畔，在三星堆旁，留下了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。那些日子里，仿佛空气中的风也是甜滋滋的，无论是有阳光还是有雨，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，诗人总是用他良好的记忆，把那些经典的诗句，恰到好处地表述出来，让她的幻想和感觉也沉浸在这样的意境中。

那些记忆是涂了蜜糖的，想一次，感动一次。而这样的记忆又是短暂的，很快，就被儿子的降临弄得一蹋糊涂。

手忙脚乱的换尿布；诓着大哭不己的儿子；

为儿子熬奶，溅出的奶把手上烫起了泡；

儿子发高烧，半夜里慌乱地穿上衣服，背起儿子就朝医院跑……

这些记忆那么真切，回忆中有一股浓浓的温情。

令她最痛心的是丈夫的酗酒。

无酒不成诗，虽然不算什么真理，但还是流传了几千年。酒的确可以令人进入一个飘飘然的世界。这样的世界里，你可以忘记世俗凡尘，任意挥洒自我。在恋爱的那些日子里，她也陪他对饮。

高山流水遇知音，这样的对饮增进了他们的感情，也促成了这一段姻缘。

自从儿子出生后，她在这里手忙脚乱地照顾儿子，他倒好，摆上一盘花生米，在那里悠闲地品酒。直到她发火了，他才极不情愿地放下酒杯过来帮忙。

那所有的浪漫和幻想，被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打磨得没有一丝痕迹。

她开始反感他喝酒了，发展到后来，只要看到他拿出酒杯，她就要把酒杯抢了，还对他说：喝啥子喝，有那个空闲帮忙把儿子的尿布洗一下嘛。

他会用木然的目光看着她，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站起来，极不情愿地做去了。

两个人时常为了酒而闹得心情不爽。

最初的那些恩爱也在这样的磕绊中消失殆尽。

男人把酒带到外面喝，一个小酒馆，一个小饭店，或者路边的大排挡……男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，寂寞也从心头，慢慢爬满了脸庞。

常在夜深人静，男人才推着那辆哐哐作响的破自行车，摇摇晃晃地从没有路灯的文昌巷回家。

这样的时候，女人带着儿子早已经睡了，男人笨拙的开门关门，就把她惊醒了。

熏人的酒气，令女人也想呕吐了。她把男人拉到卫生间，让他把酒气洗干净了再出来。女人用冷水淋着男人，他便翻江倒海地吐……吐得筋疲力尽，才被女人扶到沙发上，昏昏地睡过去。

女人流着泪收拾着这一切。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，那是一张苍白的脸，眉宇间紧锁着忧愁。

三

男人的酒量越来越大，要是有一天不喝酒，他就会心情烦躁。

酗酒的结果，他的肝变成了酒精肝，昏迷了几次，送到医院抢救才缓过来。

医生告诫他要少喝酒，最好把酒戒了，否则，活不长。

医生的话，只是让他轻轻地笑了笑。没有酒，他会生不如死的。

女人把酒杯摔了，他却抱着瓶子喝；女人把酒藏了，他却背着去买。家里不能够喝，就到外面喝。

女人回到家，就会看到一个猥琐的男人，醉熏熏地躺在沙发上。长期的酒精麻痹，已经使他呆痴了。对于女人愤怒的指责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是散乱的目光。

如果说以前儿子在身边，女人的心还有所寄托的话，现在儿子一走，要和这样的男人继续生活，那不是痛苦，还会是什么呢？

女人开始到外面打麻将，小赌怡情，大赌伤身。不过，总比面对那样一个被酒精麻痹得只剩一副皮囊的男人要好。

女人在半夜回去的时候，除了屋子里还有淡淡的酒味让她反感外，男人早已经睡着了。女人在另一张床上睡下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
这样的日子平淡地过，突然有一天，那些熟悉的麻友一个一个失踪了。

她才知道这些麻友转移到网吧去了。网络游戏、网络聊天、还有网络麻将……这些新鲜的娱乐方式，令生活又充满了阳光。

女人被麻友拉着，也怯生生地进了网吧。在经过简单的辅导后，她成了几百万网虫中的一员。

这一年，她四十岁。

一个四十岁的女人，在年轻的网络上的确太老了，在聊天资料中，她把自己的年龄写成了二十五岁。

突然年轻十五岁，那该有怎样快乐的心情啊！虽然，这只是自我麻痹的感觉。

但从这一天开始，身上约束着她的那些枷锁，因为年轻而被粉碎。她的脚步轻松了，她的脸上有了笑容，年轻真好，一切都有机会选择，一切都可以重来……

她喜欢年轻的感觉，也就喜欢上了网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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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不得从多久开始，她网恋了。

不错，很多人都对她说过网络是虚假的，不要轻易相信网络上的话。抱着这样的信条，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网友的进攻，像她这样空虚寂寞的人，在网络上除了和别人谈谈感情，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些幻想，的确也没有什么好聊的。

这些吊在网络上的网友都年轻得很，年轻真好，年轻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任何人说：我爱你；年轻可以在茫茫的网络世界，任意选择自己的真爱……

假如在她年轻的时候有网络的话，她的命运又该是怎样呢？

许多的事情是不能假如的，因为一切无法回头。她只有面对现实。

正是现实的不如意，她才把自己缩在网络世界，让自己在网络世界年轻一回。

在她上百的网友中，年龄最大的才二十五岁。在一次一次的聊天中，她了解到了这个二十五岁网友的情况。

他叫张十杰，才从川大新闻系毕业，现在德阳一家报社当实习记者。也许正是因为他年龄稍微大一点，思想也比那些十七八岁的弟弟妹妹成熟多了，因此，她也很愿意和张十杰聊。更何况他的文采非常好，天南海北，知道的事情也很多。特别他发过来那些经典的手机短消息，给她空虚的心灵带来前所未有的快乐……

在聊天的时候，张十杰总是把她称为妹妹。而隔着电脑的屏幕，她也非常乐意被人这样称呼。这会勾起她对往事美好的回忆，也勾起她心中那些美好的感觉。

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女孩，安静地听他说，抿着的嘴角泛起调皮的笑容。这样的感觉是多么美好啊，她常常迷失在这样的感觉里，不能自拔。

张十杰说：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。

她回复道：我可爱吗？你怎么知道我可爱呢？你又看不到我……

我可以感觉啊，从你发送过来的文字里感觉……

你还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啊？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一个女孩呢？

还是感觉啊，你那么容易相信人，就可以知道你心无城府，还有你说话总是那样客气，让人感觉到一股细腻的温情……

呸！别对我说这些甜言蜜语，你还是留着骗别的妹妹吧！

我说的实话，你却把这些实话当成谎话，真让我伤心欲绝……

她就在屏幕上打出一个笑脸。慌乱地打出一串再见，下了线，如果一直这样深入地聊下去，她害怕不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，而最终坠入情网中。

这样的抗争是无谓的，很多的事情都是这样，你越拒绝对你的诱惑也就越大，这是一种反叛的心理。何况，她的感情早已经在男人的酗酒中，变成一片荒漠。

在荒漠上有雨洒下来，谁可以拒绝这样的滋润。

谁也不能够，她只是一个普通得再也普通不过的女人，所以，她也不能够。

五

网恋的日子是快乐的。

她像情窦初开的少女，在暖暖的冬阳下，尽情舒展开自己躯体，感受着阳光、清风和空气中细微的芬芳。他们从一个聊天室到另一个聊天室，从一个网站流浪到另一个网站。

两个人在聊天室里一唱一合扮演着令人羡慕的小夫妻，张十杰在网络上也开口闭口叫她老婆，而她也开始习惯打“老公”这两字。

这是两个简单的中文字，但在从键盘上枯燥的字母变成屏幕中的文字的时候，却倾注了她满腔的感情，这两个字便显得丰满起来。

回到家里，她再难对那个法定的男人叫出这两个字。她觉得如果那样她就自渎了这两个字，也自渎了这一段纯洁的感情。

感情的发展是人不可想象的，当网络上的缠绵已经再难以满足感情的焦渴，张十杰一遍又一遍地在屏幕上打出：我爱你，我想你，我要见你……

她开始极力抗拒，这样的抗拒在张十杰看来不过是半推半就，更具有诱惑了。

她只好拿出最后一件武器，她说：资料上的年龄是假的，我很老，我骗了你……

是吗？……哈哈……我早有感觉了……

一个老得可以当你妈妈的女人，你还有兴趣见面吗？

很多的事情并不是从外表就能够决定的，也许你很老，你很丑，但通过这么久的聊天，我感觉你的心很美丽。情人眼里出西施。你应该比我更懂这句话的意思……

她只要想出一个拒绝见面的理由，张十杰就会用更充足的理由来反驳。

张十杰总是让她找不到借口，也总是把她的心说得痒痒的，春心荡漾的女人，在很多的时候已经不是用大脑思考了，她们只会凭自己的感觉。

感觉对了，一切也就OK了。

她无法拒绝这个已经占据了她整个心灵的大男孩，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模样，但他年轻，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来说，二十五岁的男孩拥有的青春，已经是再也无法拒绝的魅力了。

既然什么话都说尽了，见一见面也是无可厚非的，把网络上那个空洞的ID，在见面后变成活生生的人。

相逢电脑前，人约黄昏后。

在三星堆博物馆那一片大草坪上，她和他相见了。

一身休闲的衣着，把他显得更年轻，更飘逸，更潇洒……黄昏的斜阳从树梢上照过来，在他的身后，变幻出五彩缤纷的光彩，令她的感觉如坠梦中。

他的手带着暖暖的体温握住她的手。

他说：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。

她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被夕阳的红光一照，更是娇艳如花。

她说：都四十啦，老了……

张十杰说：但是你的心比你的人更年轻，更让人着迷……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说：见到我，你是不是很失望。

张十杰摇着头看着她的眼睛，说：不，你想错了。我喜欢年龄比我大的女人，那些丰富的阅历和对生活的理解，是我达不到的，我喜欢成熟……

张十杰的话，令她的身体颤抖起来。这样轻微的颤抖通过掌心传到他的身上。一股温情油然而起，张十杰轻轻揽过她的肩膀。但她很快镇定下来，她轻轻拨开了他的手。

黄昏的暮色在他们的四周徜徉，路灯亮起来，照着一片连着一片的草坪，也照着一段又一段的混凝土路面。

三星堆博物馆那个锥型的建筑，在追光灯的照耀下，更显出神秘庄严的气氛。

在草坪中的小径上，慢慢走着。

夜色越来越浓，夕阳收回最后一线光芒后，沉入了大山的后面。月亮从云层中滑出来了，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，就是月光的天堂。

这样的夜色，这样的月光，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，一种暧昧的情绪不可节制地在他们之间游荡。

在那个仿苏州园林的拱桥上，张十杰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，柔软的唇没有丝毫的迟疑就盖在了她的唇上。

带着热气的唇，令她有失重的感觉，她瘫在了张十杰的怀里。心剧烈地跳着，她的整个身躯也随着心跳而颤抖。

她抗拒着说：不，不……

张十杰温柔地注视着她说：你无法拒绝，难道你不觉得快乐吗？难道你没有爱情来了的感觉吗？……

爱情来了，也许爱情真的来了。她感觉到所有的抗拒都是徒劳的，任凭张十杰把她抱在怀里。

两个人钻入了小山坡上那一片香樟林，在张十杰不屈不挠的进攻下，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终于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面前，露出了她那已经开始发福的身体。

快要失去弹性的乳房，以及肚皮上长出的游泳圈，在她感觉到自卑的同时，却令这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兴奋异常。他的手和舌头贪婪地在她的身躯上肆意地移动着……

新鲜的刺激令她死去活来，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，她紧紧抱住张十杰的背。似乎想把他整个人都送入她的身体深处。

然后，一切平静了。在高潮的余味中，她的身体仍然在痉挛，而泪却大滴大滴从眼眶中滴落出来。

张十杰温柔地抚摩着她说：别哭，你没有错，这样让你不快乐吗？难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快乐吗？这个世界能够让人感动的东西越来越少，谁可以拒绝快乐呢……

她含泪的眼睛看着他，一时间，她也有点迷惑，不知道为什么流泪。

å…­

是的，谁能够拒绝快乐呢？

特别是她这样一个四十岁的女人，青春不在，美丽不在，她还有多少的机会得到快乐呢？

欲望变态的滋长，伊甸园里的蛇诱惑亚当和夏娃吃了果子，亚当和夏娃就有了欲望。现在的她也正像被蛇诱惑吃了果子的夏娃，许多年沉淀下来的欲望如同火山爆发。谁也阻止不了。

网络上那些单调的文字交流，再难以满足有了欲望的心。

网络聊天成了他们联络的工具，约好时间和地点，他们就急不可待地抱在一起，做着原始而简单的运动。

曾经做腻了的运动，换一个对象，换一个时间，竟然生机盎然了。有时候她做得很忘形，就会轻轻哼起歌曲：做了千遍也不厌倦，做了的感觉像春天……

她生命中的春天又来临了，蛰伏在皮肤下的欲望，被激发了出来，毕毕剥剥地燃烧。

她阻止不了欲望，只有任其燃烧。

两个人谁也无法离开谁，在约会后的夜里，她回到屋子里，他的电话也追到了屋子里。

她拿起电话，就是两个人不说话，只是听听对方的呼吸，他们也是快乐的。

他总在挂断电话前，对她说：我爱你，在今夜的梦中将全部是你……

这样的语言，比起那个过气诗人的丈夫不知道要令她动心多少倍。

她的心中会因为感动而涌起一股柔情，眼眶也湿润了。

在一个夜里，她站在熄了灯的屋子里，握住话筒正在体验美好感觉的时候，丈夫却像一个幽灵从卧室里出来，然后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
窗口有月光洒进来，正把他罩在月光里。

丈夫的脸上有一些寂寞和沧桑。目光也是空洞的，令她的手不由颤动了一下，她挂了电话。

丈夫说：这么晚了，和谁通话呢？

她艰难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，她说：一个麻友，赢了钱，和我讨论麻经。

丈夫“哦”了一声，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踱回了卧室。

以后，只要夜里来电话，丈夫总是让她去接，丈夫说：你的麻友打电话来了。

当着丈夫的面和另一个男人说着缠绵的情话，她的心里有了不安。

再次见面，她就要张十杰夜里不要打电话来。

张十杰说：你知道，不和你通电话我会睡不着的，你难道忍心这样折磨我吗？

她握住张十杰的手说：我当然知道，要是被我丈夫知道就不好了……

张十杰说：知道又怎样，大不了就离婚……

她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巴说：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……

尽管张十杰没有明确地答复她，但晚上打电话的次数少了。有时候她倒有点盼望听到电话铃声，这段时间丈夫已经很少喝酒了，但也不来碰她。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，睡在一张床上，却如同陌生人。

没有酒气的屋子让她感觉到有一些害怕，而令她更害怕的就是丈夫问她的行踪。很有几次，丈夫沉默地走到她的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，就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，用手抱着头。

丈夫猥琐的样子，令她油然而生同情。她说：你把酒戒了，是好事情，要是再没有节制地喝，你那个酒精肝一严重，只怕性命也难保……

丈夫木然地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好久才说出“谢谢”两个字。

这客气的话，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鸿沟。

她也只好收拾起自己满怀的愁绪，说：怎么越来越客气了。

丈夫没有说话，他浑浊的眼睛移到了窗口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，不知道他想看什么？

七

秋天的广汉，再难见到阳光了。

这个处在川西平原腹地的小城，被那些从高山上流窜下来的云雾笼罩着。

黄了的树叶，从一条街飘到另一条街，遇到大风，如同下了一场黄叶雨。

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

她相信丈夫已经发现了她和张十杰的暧昧关系，因为那一天，当她很晚回家的时候，屋子里又飘逸起熏人的酒气，丈夫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盘蚕豆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
酒精只怕已经侵进了他的血管，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酒精的气息。

她关门的时候，他只用发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。但这一眼已经令她心惊胆跳了，一种不祥的预感令她喘不过气来。她害怕他突然间发作起来，但他一直坐在那里喝酒，终于还是没有问什么。

当丈夫醉倒在沙发上，她拿出毛巾被轻轻地为他盖上，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，在睡着的时候，却显得异常的安静。这张脸，这样的神情，曾经是多么令她动心啊？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呢？让他们从相爱而陌生，由陌生而背叛……

生命从诞生那天，是不是就注定了这样的过程。在爱与不爱之间沉浮，难道这就是生命的过程？

太深奥的理论，只有社会学家才懂了。

她当然是想不明白这些道理，她只要弄清楚丈夫是不是发现了她的秘密就行了。

有一个星期天，当她正在盘算着和情人到什么地方消魂，丈夫突然叫住了她，丈夫说：我想对你说一句话。

她停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，认真地听着丈夫的话。

丈夫接着说：对不起，这些年你跟着我，而我却贪杯，冷落了你。没有能够给你幸福……

泪水从丈夫浑浊的眼睛中滚落出来，他说：我是一个自私的人，这么多年，我只知道关心自己的得失，却忽略了你的感受，我在诗歌写作上不顺利，我不该就此消沉，把我们的生活也搞得一塌糊涂……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啊……这一些日子我想了很多，诗歌能够当饭吃吗？文学能够让人的肚子不饿吗？那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东西，而我最痛心的就在这里……

她静静地听着丈夫的话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。

丈夫说：我有一个心愿，希望在有生之年，你能够再陪我到我们初恋的地方看一看……

丈夫竟然把这个当成他有生之年唯一的愿望，令她的鼻子一酸。

她说：你不要说了……

丈夫说：你今天有空吗？不去打麻将了吧？

她说：好吧，我给麻友说一声，免得他们等我。

她挂了电话，暗示了要陪丈夫，张十杰虽然万分失望，但也没有办法。

丈夫推出那辆破烂的自行车，让她坐在后面。搭着她向南兴而去。

南兴镇是一个不大的场镇，三条大街十条小巷，在这些大街小巷曾经密密麻麻地印满了他们的脚印。二十年，变化很大，但还是有一些房子保持着老样子。从那些褪色的窗户和木门上，可以看出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
在这样的老房子上，还可以看到青瓦的屋脊，不过那上面早已长满了青草。

丈夫说：那时候你说你喜欢小鸟，我就爬上这样的屋脊去找鸟窝，从一家到另一家，把人家的瓦踩得格格地响……

丈夫的话，也勾起了她的回忆，她说：对啊，你那样糟蹋人家的瓦，气得人家拿着长竹竿，想打你呢？

丈夫说：是啊，那时候一匹瓦，需要不少的钱呐，谁不心疼啊！

她说：不过，你掏到了鸟，在下来的时候却摔了一跤，鸟也被你放跑了……

这样走一处，他们就回忆一阵。往事把她的眼睛都模糊了，曾经有那么多的故事啊！美好的故事，回忆起来依然怦然心动，而现在呢……

å…«

从南兴回来，张十杰打了几次电话，都被她挂了。

张十杰又在网络上向她发了不少的消息。

但她都没有回。

她很想把和张十杰的事情告诉丈夫，但每次话到嘴边，却又咽了下去。

夜里，她待在屋子里，没有出去。她反常的行动令丈夫有点奇怪。

丈夫说：怎么不出去打麻将了呢？一个人还是应该有点娱乐，生活才会充实。

丈夫是好意的，这样的好意让人无法拒绝。她每次出去，都向丈夫撒谎是去打麻将，所以，丈夫误以为麻将就是她最好的休闲娱乐方式。

走出家门，走出了丈夫的视线，她感觉到那些邪恶的欲望又在皮肤下膨胀。

她同样也无法拒绝这样的欲望，她发疯一样找到张十杰，两个人找一家最近的宾馆，然后急不可待地融合到一体。那样贪婪，那样焦渴，这样的时刻，她愿意成为一只没有思想的野兽，只是机械地做着野兽的事情，纯粹的感官刺激……

当肉体得到满足后，思想又回到了她的身上。想着丈夫，想着儿子……她的心情很不好受。

她抱着张十杰，手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来回抚摸着，她说：我们不能够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。

张十杰说：你想怎么样呢？

她说：也许我的丈夫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，他把我带到南兴转了一圈……

张十杰听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，就说：看得出来，你的丈夫还是很爱你的！

她说：所以，我才不想继续欺骗他了。我们要在一起，就和他离婚，正大光明地在一起……

张十杰有点吃惊地说：你想离婚？

她说：是啊，离了婚，我们就结婚，那样可以天天在一起，名正言顺，不是更好吗？

张十杰说：难道你不为你的儿子想一想，还有你要是离婚了，别人会怎么看你呢？

她说：我曾经也很顾忌这些，还是你说得对，没有人可以拒绝快乐，为了真正的快乐怕那么多干什么？

张十杰喃喃地说：真的没有想到，我们这样做对你丈夫伤害那么大，这样的游戏既然伤害了别人，我们就没有理由再进行下去。

张十杰的话，令她好半天回不过神来。她说：这是游戏吗？

张十杰耸耸肩膀说：难道不是吗？不过是换一个角度来理解罢了。这样的游戏对我们双方都是公平的，你从我的身上感受到了年轻，我从你的身上体会到了成熟。但我并不想破坏你的家庭，也不希望我的行为伤害谁，听了你的讲述，我才发现我是一个罪人，我伤害了你的丈夫，他真的是一个好人，他明白你做的一切，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，只是用自己的行动来向你暗示，他依然爱你……

她有点疑惑地说：我不明白你说出这一席话，究竟是什么意思，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？怎么现在却在找借口逃避了……

张十杰叹了口气，说：和我结婚，你认为这现实吗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，我们最多就只能够这样互相娱乐一下，有些事情认真起来，会令人很痛苦的。

她说：你的意思只是喜欢和我睡觉，而根本不想和我结婚？

张十杰说：其实，我早就有一个女朋友了，她比我小五岁，我正是看不惯她的幼稚才希望在你这里找到感情的弥补……

她说：你在玩弄我？

张十杰笑道：这怎么能够叫玩弄，这应该叫感情的弥补，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快乐，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快乐，我们谁也不欠谁，谁也不亏待谁，不是这样吗？

张十杰的话，犹如一盆冷水，从头到脚把她淋得透湿，连心都寒透了。

九

她回到了家里，带着破碎的爱情梦。

而毫无节制的酗酒，也令丈夫的酒精肝转化成了肝硬化，在广汉人民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，终于还是没有抢救过来。当陈苏宁医生把这样的消息告诉她的时候，有一瞬间她的意识游离了她的身体，她呆在了那里。

许多的事情就这样成为了记忆，她很庆幸丈夫并不清楚她已经背叛了他，要是他知道这一切，只怕他死得也不安心。

接下来的事情，就是把丈夫的肉体变成一堆灰烬和一缕青烟，然后，在龙泉山找到一块地，安葬他的骨灰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不用办任何手续就成了自由的人。

丈夫给了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。

她给张十杰打电话过去，电话那头张十杰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情。他说：我和我的女朋友已经领了结婚证，我想，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。

她躲在张十杰的楼下，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女孩，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孩啊！令她的心中横生嫉妒却又无可奈何。

女孩幸福地靠着张十杰的肩膀，而张十杰则温柔地揽着女孩柔软的腰……

他们从阳光中走过，令她的眼眶发热……他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一对啊！

她开始清理丈夫的遗物，然后，她就发现了一个信封，里面是一叠电话单据，这是家里电话的清单，一个月又一个月，丈夫都打了下来。她看到张十杰的手机号码全部被画了红线，里面还有一张纸，是丈夫写的一首诗：

致吾妻——

天赐有缘终有缘，
缘尽之时不忍散，
留恋，留恋，
清泪挂两腮，
夜风寒，冷却心愿，
只以我身换人间……
忍前程，
人孤单，心灰暗，
自决，自残，
爱如过客，
走后，
留你一片天，
也遗憾，也了心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