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人与集体的精神分裂

古今中外凡是有一定文明程度的社会,都会有一套做人基本规范。大致如下:

做人要诚实,尊重他人,信守诺言,遵守规则;不可以偷、抢、欺骗,破坏他人财产,妨碍他人自由,谋害他人生命。

之所以有这样的普世认知,是因为只有人人都遵守这些基本规范,社会发展的成本才最小,大家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安居乐业,筹划未来。为了保证大家都遵守这一套行为规范,人类设立了相应的道德与法律,来约束人的行为。

大多数家长都是这么教育自己小孩的;大多数学校也是这么教育学生的。我们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人,最起码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人;也希望自己身边的人,与之打交道的人都是这样的人。

可是近来轰动海内外的华&为高管被扣的事件中,许多个人和集体的反应却令人大跌眼镜。根据公布的信息,华&为作为一个集体显然有偷与欺骗的嫌疑。这种行为显然违背了做人基本规范。然而,现在却有一大批个人与集体对华为表示支持与同情。难道一旦作为一个集体,就可以不遵守这些规范?难道只要有一个听来崇高的目的,比如爱国,就可以不择手段?

按照这样的逻辑,只要目的崇高,个人或集体就可以毫无廉耻之心,不择手段,包括以下三滥的手段来达到目的。

这样的现象通常出现的集体事件中。作为个人,大多数人都不好意思公然做出那种明显无耻的流氓行为。在一个集体中,包裹在集体中的个人,仿佛获得了一张坚厚的脸皮,做无耻事情的勇气陡然增加许多,尤其是在崇高目的的名义下。

最近巴黎街头发生的打砸,就是在崇高与集体的名义下发生的流氓行为。同样的人,通常不会自己一个人去做这类事情,要借了崇高的名义、集体的护身符,才会这样做。这样的人,平时可能看似翩翩君子,实质并非真正乐于遵守做人基本规范,而是迫于无奈;一旦有了释放心底之恶的机会,就会去做。这只能表明这个人的内心深处的卑劣,本质上是个流氓。

一个真正的君子,无论在个人或集体的场景下,都会遵守做人基本规范。比如宋襄公。君子无论在个人、在集体都奉行一贯的做人基本规范。说宋襄公愚蠢的人,既没有君子的人格,也没有文明人的智慧。

真正的君子,不会投靠流氓集体,不会为个人利益,违反做人基本规范,而会对集体的流氓行为说“No!”。比如当年在审判曼德拉的南非法庭上,公诉人Bosch突然撂摊子,他跑过去跟曼德拉握手,说:“我鄙视我所做的事情,我不想把你给送到监狱里去。”

为集体流氓行为叫好、声援的人,骨子里认可流氓行为,绝非君子。这样的人,君子应远离之。

一个父亲不但自己不以身作则,严守做人基本规范;反而教唆、授意自己子女违反做人基本规范,绝不是一个好父亲,也根本不是君子。

“真”的很重要

最近读了《麦田守望者》。通篇是一个美国中学生对于周边的人与事的看法与心理活动,用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“假模假样”。这唤起了我中学时对周边事物的混沌的记忆,以及种种的疑惑。原来假模假样是个非常普遍的现象,是无所不在的,只是程度不同。在某些社会环境下,假模假样会更加厉害。

从中学时到现在,所经历的各种社会,假模假样无所不在,是人类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人们有意无意地掩盖自己,或者事情的本来面目,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、虚荣、自卑、欺骗的目的,也许有少数出于好意。大规模假模假样的场景,出现在社会的政治生活中。越是没有言论自由的地方,假模假样的广度与深度也越严重,因为当人人都可以自由发言的时候,最终胜出者往往是讲真话的人。很显然,只有真相与真理经得起拷问。在一个没有自由的社会,人们普遍地假模假样,以此谋取自身利益,或者保护自己。在这类社会,最假模假样的往往是掌权者。他们道貌岸然地欺骗世人,竭尽所能地掩盖真相。 他们篡改历史,封锁信息,恐吓敢言者。然而,假的终究是假的。假的人和事总会不断地被戳穿,又不断地涌现出来。掌权者一再用新的谎言为旧的谎言开脱,并自以为得计。

所有依赖假模假样来支撑自己人生的人们显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:这世上所有的人与事,首要重要的,是“真”。没有了“真”,一切都是枉然。

比如说,人人都向往找到灵魂伴侣。且不说这件事成功的概率本身就很低,更关键的是这些寻找的人中,有几个在寻找的过程中,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对方的内在,同时又向对方展现真我?!

“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,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笑”显示的是用极肤浅的事物,作为选择人生伴侣的标准。很多人寻找伴侣的首要标准,是男人要有钱,女人要漂亮。最起码的是身边人一定要拿得出手。这几乎与一个土豪买车的标准一样。这样的人不是给自己找伴侣,而倒是像在给观众找演员。也难怪,他自己就在不断地装演自己的人生,现在不过是要找个配角。反过来,看一个人择偶的标准,看他买什么车就知道了。

现在大家知道,王小波与李银河可谓神仙眷侣。可是最初,李银河妈妈嫌王小波丑,李银河自己也嫌他丑。然而,她自己的灵性终究让她从他表面的丑陋中看出灵魂深处的美,并被无可救药地吸引住。

不知有多少对眷侣,是被外表、外部的条件所吸引,走到一起。他们表面上走到了一起,但实际上从来都没有走到过一起,从来都是貌合神离、同床异梦。他们注重的是表面的东西:外表之美而非心灵之美;钱财、身高及身围尺寸的匹配而非价值观、心智、情趣的匹配;文凭而非才华;世俗地位而非精神境界。

交朋友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交朋友如果“交”的不是内在的真“我”,而是互相迎合所谓各种江湖(同学、同事、同乡,及其它江湖)情义的群体趣味。这种友情不过是“浆糊”而已,是酒肉朋友,而非知己。所谓知己,是知真正的“自己”,而非装演的“自己”。两个人互相了解对方真正的内心世界,并且互相欣赏,才是真朋友。

一个人的职业与事业也需要以“真”为起点与底线。

如果你从事的职业或事业,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能够让他人能够真正受益,是正当的,也不能够让你在大多数时候讲真话,做真实的自己,那么你所取得的一切所谓的职业上的、事业上的成就,又有什么意义?!

如果你是一位领导,靠着兜售一套自己都不相信的理念或者产品,装演着连自己都不当真的角色,来领导你的团队,那你不是一位真正的领导(Leader),也不可能有领导力(leadership)而是靠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权力,靠着手下人的奴性,以及欺骗受众。真正的领导力(leadership)来自他的理念与产品的号召力,以及令受众获益的真实成果。不但如此,真正伟大的领导还具有源于内心的高尚人格和博爱精神,并以这种精神感召力拥有民众发自内心的爱戴。如华盛顿、林肯。

做到“真”,不容易,因为只要是人都有缺陷,所做的每件事也都不可能样样完美。因此常常有“聪明人”找到急智的办法,掩盖人和事的缺陷。还有“聪明人”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,为了无本万利,从一开始就作假,将狗屎当黄金兜售。然而,无论作假者多么高明,终究逃不过“纸是包不住火”的逻辑。其实作假从来都是权宜之计,一旦放入长远的情景,便不但很难,而且很惨。

为了维护第一个“假”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以至无穷的“假”。这样的人生其实免不了一生误会。误了别人,也误了自己,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,无论你怎样粉饰,甚至做“整容”手术。有一张照片很说明问题。照片中一对帅哥美女,生了一对儿女,没有一个像父母,甚至有点丑陋。那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张全家福。原来两个人都去做过整容手术。凡是作假的,终究要露出马脚,无论是用更多的谎言掩盖,还是费尽心机堵住人的嘴,用所谓长城封住信息流通。有道是,“你可以在一段时间骗所有人,你也能永远的骗一部分人,但你不能永远的骗所有人。”

当谎言被揭穿,不但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,谎言制造者的信用也彻底破产。一个人需要用一生的努力来维持他的信用,破坏信用用不了五分钟。(最近有一轰动的事件。事件中涉嫌欺骗国际组织的公司高管被抓,公司本身的信誉也大范围破产,公司产品遭到世界发达国家普遍抵制,著名“民营”企业家形象在一夜间奔溃。)

然而,对活在谎言中的人来说,最惨的并不是谎言被揭穿,而是他自己生活在自己制造的虚假中。他的理念是假的;他的所作所为是假的;周边人对他说的话是假的;别人对他的支持、爱是假的。那么最终,他的地位,以及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样的虚假之上。他这一生就为维持谎言而活,甚至要为谎言而死。

比如说,号称“廉洁奉公”的贪官,以及号称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特权阶层人士都是活在谎言中。他们确实得到了物质利益与表面上的地位(虽然如同建在沙丘上的高楼一样不靠谱),但他们的自尊早已被自己出卖给权力,廉耻也早被贪婪淹没,剩下的只是假模假样。这样的人其实还是活在低层次,而且比那些穷人还要活得战战兢兢,还要不实在。那些待在秦城监狱的人们就是活的见证。

那么,如果能做皇帝或者国王终其一生,管他是否建立在谎言之上,那不好吗?毕竟是万人之上嘛!

在中国古代,所谓“天子”,本身就是一个谎言。做皇帝的都知道,人家对他的阿谀奉承,并非是真心拥戴,而是出于利益与恐惧。越是聪明的皇帝,越明白他的权力并非名正言顺,别人随时可以推翻他,所以他始终怀疑所有人,故而自称“寡人”。他每天都是宫廷斗争正在进行时,哪怕是死了以后,还怕人家篡位,所以有“托孤”一说。真是,生时孤单惶恐,最后还死不瞑目,比寻常百姓差远了。其根本原因是皇帝、国王乃至所有的独裁权力都是假托天意,依托暴力与谎言维持的,并非出于定期的民众自愿授权。也就是说,他的权力基础是虚无的。

所以,无论是希特勒、斯大林,还是毛,无论他们的权术多么高超,他们在世时时刻担心失去权力与生命,天天活在对身边人的猜忌中,不断地与人斗,主要是与同伙斗;即便终于撑到老死,他的所谓丰功伟绩,终究经不起历史的检验,都不可避免地会变成令他遗臭万年的证据。

当年华盛顿之所以不愿做美国国王,除了他的高尚,恐怕还有智慧。因为今天被大家拥戴,做了国王;保证不了明天、后天这种拥戴不会改变。到那时又将如何?岂不是陷自己与子孙于虚无、谎言、危险之中。反之,做一个农庄主,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主人,要自在得多!
当然,通过民众授权,选举出来的国家领导人,名正言顺拥有宪法规定期限的领导权力。这样的权力是建立在相对坚实的基础之上的。2016年美国大选中,起初不被看好的川普胜了被普遍看好的希拉里(川普赢得了57%的选举人票),很多人都对这一意外结果表示难以置信,但是那些反对者,包括希拉里,都接受了这一选举结果,接受了川普这个在一半美国人心中不太合格的总统。在接下来的四年中,川普只要不犯规,就可以做放心他的总统,尽管会面对不断的批评。相反,在某些国家以不可思议的“全票”或者获得90%以上票数当选的领导人,反而心虚的很,动不动就禁评。国家宣传机器天天要宣扬“团结在某某某周围”。
57% 的真实远胜90%的虚假。

“真”无非是要面对真实的自己,真实的事实,并努力看清别人的真实面目。这些真实可能很丑陋,很多时候不容易面对;可能隐藏得很深,不容易看清。然而一旦你面对了,看清了,你就可以从那个真实的点出发,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好一些。最起码,你能够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,面对现实,做真实的自己,过真实的生活。

做真实的自己,活在真实的状态中,难道不是幸福的必要条件?!因为反之,假模假样地活一辈子,岂不是白活了一生?!

作假必然有“报应”。这不但是源于作假者白活一生,还包括作假者必然要依赖伪装,而伪装是一件辛苦的事情,会有心理压力,这也是测谎仪的工作原理。不断撒谎、伪装,就有不断的压力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一类擅长人前一套,人后另一套的人士比一般人更多得抑郁症而自杀。最后,伪装终究要被戳穿,最终的报应也就不可避免。